六年后,当我隔着公司大堂光洁明亮的玻璃幕墙,看见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时,心脏只是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身后的冯玉容,我曾经的岳母,正努力挺直那微微佝偻的背,脸上堆叠的笑容僵硬而刻意。
魏博涛,那个小舅子,躲在他母亲和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,眼神躲闪地四下张望。
阳光惨白,透过出租屋油腻的窗户,照在那个装满我们所有积蓄和希望的存折上。
冯玉容的声音比现在尖利百倍,像一把钝刀子,反复切割着我和林可馨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。

“姐夫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我就是手痒,去玩了两把……没想到,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越输越多,借了印子钱翻本,结果全折进去了!”冯玉容接过话头,语气又快又急,“现在人家找上门了,说连本带利十五万!三天之内拿不出钱,就要卸他一条胳膊!”
我们所有的存款,加上那个存折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买房首付,一共也就不到十二万。
“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!”冯玉容一拍桌子,“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钱凑出来!救你弟弟的命!”
“房子房子!现在是人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!”冯玉容的音调陡然拔高,“魏博涛是你弟弟!是你小舅子!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砍死?”
“姐夫!姐夫我求你了!救我这一次!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!我一定好好找工作,挣钱还你!双倍还你!”
“你没钱没势,我们嫌弃过你吗?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让你出点钱,你就推三阻四?”
窗外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,冷冷地照在那个小小的、承载着我们全部梦想的存折上。
我看着冯玉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看着魏博涛涕泪横流的狼狈,最后,目光落在林可馨苍白颤抖的脸上。

林可馨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深切的恐惧。
“你自己的钱?没有我们家可馨,你能有今天?你现在住的吃的,哪样离得开我们可馨?”
“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!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捂着自己的钱袋子,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!”
然后坐在沙发上,像一尊冰冷的雕像,用那种混合着谴责、逼迫和算计的目光,扫视着我和林可馨进出的每一个瞬间。
冯玉容站在卧室门口,双手抱在胸前,嘴角紧绷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胜利光芒。
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畸形的“家”里,被一点点榨干,直到失去所有价值,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。

房间里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,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,和一个破旧的塑料衣柜。
老周没收,看了我半晌,说:“晟睿,你是块料子。窝在这里跑小单子,屈才了。”
我凭着这几个月恶补的知识和以往的经验,结合自己跑市场的实际见闻,一一回答。
我想了想,说:“先摸清当地所有建材市场和经销商的底,找出最有实力也最难啃的三家。”
“然后,带着我们的样品和最有竞争力的方案,一家家去磨。不指望一次成功,但要让对方记住我和我的产品。”
“同时,寻找那些有潜力但规模不大的新客户,星空官网 体育用小订单建立信任,培养成长伙伴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评价,只是说:“下周一,来报到。底薪不高,提成比例比你以前高五个点。区域……给你最偏最难的那个,敢不敢接?”
我数了数这三个月攒下的钱,加上提成,勉强够租一个带窗户、能见到阳光的一居室了。
我要的,是再也没有人能,用钱、用亲情、用任何东西,逼迫我低头,逼迫我放弃自己的底线和未来。
我们抓住了一次行业转型的机会,用之前积累的所有资源和信誉做抵押,拿下了一个新品牌的总代理。
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的愤怒、委屈、不甘,已经被日复一日的忙碌、挑战、以及事业成长的踏实感冲刷得极淡。
我是韩总,是合作伙伴眼中可靠果断的决策者,是员工眼里要求严格但赏罚分明的老板。

但那笑容僵硬,嘴角扯开的弧度很不自然,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虑和一种……急切的讨好。
前台小陈站在他们旁边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,眼神却有些为难。
只剩下浓重的疲惫,深不见底的憔悴,还有一丝猝不及防撞见我的惊慌和……羞愧?
又迅速收回来,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里除了讨好,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、对财富和地位的贪婪。
昏暗的出租屋,刺鼻的烟味,冯玉容尖利的指责,魏博涛的哭求,还有那张写着离婚协议的便签纸……